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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    娘

赤壁市教育局办公室  王炜

我回到了15年前住过的老屋。我从侧门走了进去。两旁的猪圈和鸡舍清理得整齐有序，墙角堆满了平时烧火煮饭积累下来的草木灰。

我跃过了一道门槛，急切地在厨屋里寻找。几块青砖石条拼砌的四方火炉，屋梁下悬挂的吊笼，偎在炉灰里的土壶，一一都在。高一些的土灶台还像以往一样，靠着窗户旁。角落堆满了柴草，锅铲还靠在锅沿上。

我穿过堂屋，眼睛四处搜寻，还是没有。堆在堂屋阁楼上的稻草似乎还在，有不少掉落在地上，横七竖八的。

我推开父母的睡房，屋内的陈设依旧。四方的老床，矮矮的方桌、高高的衣柜还在，贮存粮食的谷仓四平八稳地放在一边。

爸已经去世了，娘到哪儿去了呢？

我在心中暗暗想着，我娘现在很苦，我要去找她。

我问村后头卫星的妈，我娘去哪啦？

卫星妈说，你娘去西安找事做，你娘说要打工送你上大学。我问，我娘好久回来？卫星妈说，应该就这几天吧。

我坐在老屋门口的大石滚上，等我娘回来。等呀等，等了许久，就是不见我娘回来。我在心里拼命地喊，娘，你在哪里呀？你不能丢下我呀！

我的胸口憋得很慌，像压了一块重石，就在呼吸即将窒息的那一瞬，使劲用力，掀开了重石，原来我是在做梦。

在清醒的世界里，我找回了自己。距离今晚——2007年的正月二十九日，我娘去世整整15年了。

那是我爸去世后的第三天中午，我娘给我夹菜，说，炜儿，多吃点青菜、豆腐，你的口角火气重，喉咙经常咳嗽，要注意下火。你爸突然得病去世了，你今后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。你的脾气犟，容易受气，你爸不在，只能自己疼自己了。

我娘又在一旁絮絮叨叨。几十遍了，我都听厌了，气得用筷子把碗口敲了几下，我娘像个受惊的孩子，惊恐地看了我一下，闭上了嘴。

下午，我回学校上课，娘和姑姑坚持送我到学校。走到屋后的黄土岭，我拒绝了。我威胁我娘，她要是再跟着我，我就不去上学。娘只好绝望地望望了姑姑，看了看我，转身往回走，慢慢地走。走不了几步路，娘又转身朝我走来，我气得跺脚，要娘马上转身。娘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陪着十分的小心求我，就送这一次，就送半截路，就再多送一点儿路。我气得不看娘，我要娘马上走，马上离开这儿。娘在我威严的命令下默默转身。娘往坡下越走越远，一溜一滑的黄泥巴让她几乎摔倒。

娘终于走得老远了，我才动身往学校赶。姑姑站在原地大声喊，好好读书，不要想你爸的事。

那一天，是1992年的正月二十八日。

躺在寝室里，听到窗外雪花簌籁地落得响，没有一点儿北风声。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，室友们都看雪去了。外面操场上，传来阵阵的欢笑声。那一夜，下了一场很大的春雪。

第二天刚吃过早饭，余老师说，王炜，你家还有事，你马上回家。

眼前白茫茫的一片，群山遍野都是皑皑白雪。踩着下了一夜的积雪，走了十多里山路，我回到了家。姑姑坐在四方的小火炉前，猛地看见我，拍地一站起来，死死地抱住我，浑身直发抖，半天才说出话来，我的儿啊，你的娘也没有啦。说完，大颗大颗的眼泪扑扑直掉。

娘，静静地躺在床上，手脚规规矩矩地并拢着。她还是穿着昨天一样的衣服。

放在床边的鞋，还是昨天的那双，上面沾满了黄土岭的黄泥巴。黄泥巴还没干，我娘却死了。我害怕得不敢走拢去，揭开覆盖在娘脸上的冥纸，我怕看见她的眼睛，那双因为我拒绝而绝望的眼睛，那股向我陪尽小心哀求的眼神。我不敢想，娘喝下农药的那一刻，究竟想了些什么。不过，如果不是我，娘是不会死得这般的坚决。

拉开我的抽屉，里面放着11元钱，上面压着一把钥匙，那是娘打开大门的钥匙。娘把全部的家当和7岁的妹妹交给了我。那年我刚满15岁。

我感到了心在疼。

我记得，娘带着我在黄土岭的树林里铲过苔藓。娘一铲一铲往篮子里丢，为了挣队里的工分，娘顾不得抬头看我。我只有4、5岁，疯一般地在林子里跑呀跳呀。一片树叶，一株青草，在我的眼里都是那么的新鲜可爱。

我记得，我喜欢喝5分钱一瓶的汽水，娘给我买一瓶。刚起开瓶盖子，气泡咕嘟咕嘟地直往上窜，汽水绿莹莹的，格外好看。我一口气喝下了大半瓶。我问娘，你喝吧？娘说，她只喝一口。娘抿了一下，笑容灿烂地说，真好喝，都给你喝。

我记得，我还没上学的时候，娘把小人书《红灯记》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给我听，我翻一页，娘念一页。翻着翻着，我就趴在床上睡着了。

我还记得，我读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，有一篇课文大约是“春天，冰雪融化，种子发芽，果树开花,我们来到小河边，……”我一老背不下课文，娘陪我读了一遍又一遍。

黄土岭下，娘的背影渐行渐远。娘终于是走了，时年39岁。

15年了，娘的坟头早已长满了菁菁的蒿草。这块曾经是我娘耕作一辈子的菜园地，早已树木林立，翠竹成荫，松树、株树撒落四周，地上还有许多刚刚冒出黑头的楠竹笋，几株笔直的枫树比碗口还大，嫩嫩的绿叶子稍稍透出点儿红意。

带着老婆、儿子在娘的坟头多添几把土，用镰刀把四周的灌木用心理了理，把排水的沟渠仔细疏通疏通，这是我唯一能做的。

老屋的门口，还一如从前。青草格外的苍翠，篱笆旁的桃树一条线儿排开，枝头上长满了开的、未开的花。水塘边的柳树，黑灰的枝条上露出了剪刀样的新芽，几只悠闲的老母鸡正在树根旁寻寻觅觅。阳春的三月，娘总喜欢扯来几株甜米菜，煮上几颗鸡蛋，在汤里放上几勺糖，吃起来，有着青草般的香甜。

我在想，我娘站在桃花旁，照一张像，应该是最美的。

发《咸宁日报》2007年9月